溝通分析（TA）

溝通分析——簡稱 TA——是一套關於人的發展的模型，由美國醫師 Eric Berne 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提出。它的出發點很簡單：每個人身上都有數種內在狀態在起作用，我們在其間來回移動，通常並不自知。誰若察覺自己此刻是從哪一種狀態在說話，誰就重新贏得了選擇的餘地。

先說明一點： 我們把 TA 作為觀照自己的模型來介紹，而非一種診斷程序。它是地圖，不是地。若心理上的困擾持續不去，或遇憂鬱與焦慮，陪伴應交由醫療或心理治療之手。

三種自我狀態

TA 區分出人可以據以行動的三種內在狀態：

• 父母狀態——承接而來的句子、規矩與評斷。我們重複著別人示範給我們的樣子：或訓誡，或照拂，有時二者兼有。
• 成人狀態——查核的、處在當下的那一部分。它看見此刻實際的情形，並據此作出決定。
• 兒童狀態——早年所感與所歷：好奇與遊戲之樂，同樣也有倔強、易受傷與迎合。

這三種狀態本身無所謂好壞。要緊的是它是否合乎眼前的情形。父母狀態在孩子的床邊正得其位，在就事論事的討論中則少有其位。因此有用的問題不是「我是誰」，而是**「我此刻正扮著誰——在這裡我願意是這個嗎」**。

禁止令：成了內在規矩的那些句子

孩子所學，不只來自旁人向他講解的道理，更來自他時常聽到的話。TA 稱這類句子為禁止令或人生腳本。它們大多出於好意，為的是讓孩子合於周遭；然而其時早已過去，它們卻仍在起作用。每一條禁止令都有它的反面，一條允許：

改寫這樣一個句子，TA 稱之為元編程。此事並不炫目，需要反覆：一個操練了二十年的句子，不會在一個下午讓步。它讓步，是在人於它冒頭的那一刻認出它，並以另一句與之相對的時候。

替代情緒

人想要感受。好的感受——喜悅、好奇、成就、滿足——若付之闕如，替代情緒便補上來：惱怒、憂慮、愧疚、羞慚、委屈。TA 之所以如此稱呼，正因它們佔了別的東西空出來的位置。它們熟悉，它們隨手可得。

若一個人成長於大抵只在這些替代之間來回的環境裡，那不過是他見得少而已。這既非過錯，也非缺陷。可用的問題是：此處欠缺的究竟是哪一種真實感受——而它又需要什麼？（參見印刻與照顧自己）

心理遊戲

Berne 把一再重複的關係模式稱作遊戲。此處並無有趣之意，指的是一套熟極而流、結局可以預見的過程，雙方各知其角色。最廣為人知的是**「是的，但是」：有人道出自己的難處，眾人紛紛獻策，每一策都換來一句是的，但是——到頭來一切照舊。所求者本不是解法，而是注意**。

其餘大抵相類：若不是因為你（把自己的猶疑交到別人手裡）、這豈不可怕（一同把氣氛壓下去，直到人人不快）、我只是想幫你（以關懷之名施加影響）。

此處有兩點，我們看得要緊。 其一：這些模式是描述，而非貼在他人身上的標籤。誰若拿它去歸類身邊的人，便是把這套模型反過來用錯了——它首先是用來觀照自己的。其二：認出一個模式，並不等於當下就能放下它。那只意味著，下一次有了選擇。

這套模型能做什麼，不能做什麼

TA 能很好地說明一種行為如何發生；至於某一個人為何成了這樣，它說明得就少了——那需要他自己的來歷。而且它同任何模型一樣，是一種抽象：它整理現實，卻不是現實。誰若把它當作終局之論，便是把地圖當成了地。

在我們看來，它務實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的謙抑：它使那些自動反應得以顯形。而這是此後一切的前提——不認得自己那些操練出來的反應的人，很容易把它們誤認作內在的指引（參見意識與心靈）。放在更大的框架裡，意識的八種迴路這一模型所描述的也是同一件事：溝通分析在那裡屬於那一層級的工具——人開始觀照自己的反應，而不再只是隨之而去。然而單有洞見走不遠；唯有操練過，它才立得住（參見心智訓練）。

落到實處是什麼意思？

• 留意此刻是誰在說話。 父母、成人還是兒童——以及這是否合乎眼前的情形。
• 只翻轉一個句子。 不必一次全數處理。挑那個最常冒頭的。
• 留意自己的「是的，但是」。 那是最可靠的信號：此刻所求的其實並非解法。
• 把模型用在自己身上，而非他人身上。 否則一件工具便成了一句指責。
• 困擾持續時，尋求專業協助。 這套模型不能代替治療。

作者 D. Harald Alke